沈 贻 放 赣 南 行

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 多年来,与知青兄弟们经常在讨论:要看一看今日农村。以纵向比较,亲身体验农村建设的成果。我对农村是有感情的。这是种什么感情呢?是对自己青春年华理想化的金色追忆?是对失去了基本粮油关系的刻骨铭心的恐惧?是对饥寒交迫的农村生活摄人魂魄的同情?是对自己付出的生命血汗的无限珍惜?毋庸置疑,决不是永远走与工农相结合道路的豪情壮志。就像我们的长辈不停地唠叨,抗战时在重庆跑警报,在延安口号。讨巧的文人就会来抓闪光点,做成诗、谱成歌,什么“离别三十年”,什么“几回回梦见”,以取悦某个阶层。

    上犹县,在江西省版图的西南方,濒临湘粤赣三省边界。寺下乡又在上犹县的西北角,我所在的新圩村再往北几里,就进入绵延数百里的崇山峻岭,也就是《毛选》第一卷中提及的罗霄山脉。当地人种属客家人,因受明朝王阳明赣南讲学的影响,口语中带点官话的语音。历来是交通闭塞,穷乡僻壤之地。那时,从上海到生产队,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,至少四五天。以至于我第一个春节返沪后,再也不愿在路上折腾了,以后几年宁愿在山里“与贫下中农一起过革命化春节”。

    今天,时代不同了,“回乡路是那么便捷”。从上海到上犹,仅二十小时。旅程就从这里开始。 

1.

这二张处同一位置,南北两个方向的照片。

 

    坐北向南的斜拉桥,原来是浮桥,好像在关于红军的电影里,那种浮桥很多。对岸是在田野上筑起的县城新城区,都是高楼大马路,一切与时俱进。 

    坐南向北的原是县城最好的上犹饭店,现在被拆了,工人们正在清场,满天的尘土。69年我们上海知识青年大队人马到达的第一夜,县政府就安排在此住宿,待遇是相当高了。哪知这批脱缰野马似的“小爷叔”就在这十几个小时里演了一出全武行,使干部们猛醒了:原来上海知识青年中也有“阶级斗争”。其实农村干部都很淳朴的,比如在我们去之前他们就不知有“敲竹杠”这个概念。我解释说:就是敲诈勒索。他们还是似懂非懂,祖辈相传从未见过的事当然无法想象。农村干部必然存在一些小农经济条件下的各种缺点,但是决不是这些年文艺作品中普遍出现的流氓行径。知识青年也不是天使,无论从善从恶都是双方互动发展的。出于政治需要“彻底否定”其中一方,大面积的人群被搞乱了基本价值取向,就是那种片面性政策的必然结果。 

 

 

2.

上犹县城新城区的夜景。 

    上犹是个电力富余的县城,前些年一直在酝酿电力出口的业务,县政府还曾为此组团到上海来。在县城景观设计上稍微奢侈一点也无可厚非。 

    我到过内地不少小城镇,这种景象也时有出现,难道我国内地都是电力富余地区吗?

 

 

3.

    下图是上犹江防波堤水泥砌的台阶。每年端午,在山清水秀的县城边,组织举行龙舟赛,江堤上的台阶就是观众席。从规模上看,届时人头攒动,万众欢腾。 

    上图是江边一群老人在打门球。照相时已是黄昏,但老人们似乎还乐此不疲,不愿离去。群众性的体育活动,是社会进步、生产力发展的一个明显的标志。当然,动用行政手段“组织起来”,就又另当别论了。从神态装束上看,这些玩球者肯定不是乡村的老农。与三十多年前萧条的小城生活相比,确实已是令人瞠目结舌的跨越式发展了。但愿我下一次再来,能够看到普及到村野的真正意义上的全民体育活动。

 

 

4.

    这是一位未返沪知青在县城的府邸。谈不上豪华气派,放在上海近郊,也可称小康以上水平。因是同户老友,少有戒意,言谈之中,他们为自己在大返城的潮流中特立独行的选择而颇感自豪。中国人向来有从众心理,多年来一直推崇“群众路线”,遏制了独立思考。一事当先,即聚焦于“人家怎么样”、“多数人怎么样”。房主处理了单位分配的三室一厅公房(见上图),另行选址购地造屋,这足以彰示主人的魄力和实力。农村对宅基地的控制十分严格,因而农村用房的二楼以上,往往要凸出几十公分,可使楼上的正房多设几个平方,像这户有围墙,有宽畅的户外、户内阳台的人家,就不是多花几个钱所能办到的。几十年来的含辛茹苦,主人在当地不算能够呼风唤雨,至少也是小有能量的一方诸侯。今年上春,我去了一次云南的西双版纳,走访了当年拍摄电视剧<孽债>的名曰“橄榄坝”的村寨。我特意询问了现在本地是否还留有上海知青。傣胞告诉我:留下的上海知青,多数成为了政府、学校和大企业的骨干力量。电视剧中作者安排的那个戴着眼镜的正面人物,当其兄嫂责问他为何如此始乱终弃时,他俨然理直气壮地大声疾呼:“这到底是谁造的孽?”言下之意,他个人的责任应该由社会来负。两相对比,反映了目前在某些泛政治化政策教化下,主流意识出现的重大偏离。走题了,有兴趣朋友我们见面再聊。

 

 

5.

    我下榻的旅馆。陈设简朴,价格便宜,基本上也算干净。突出的优点,在于这儿没有全国一贯制的夜半电话和敲门声。隔街而邻是一家夜总会。 

    旅馆的女老板对我说,这儿的治安情况很好。旅馆本是特殊行业,但在这儿少有骚扰,隔壁夜总会是瑞金人开的,“在上犹开这么一家还可以,开多了就没生意了,瑞金人在我们赣南十八县是最开放的”。 

    我有些惊愕。记得约十年前,上犹县政府赴沪招商,把我也叫去了,县委一位主要领导告诉我:按照七八十年前的红军标准判别,上犹是半游击区,基本定性白区,故在今天建设资金分配上,长期受歧视。他诉者忿忿,我听者语塞。瑞金不是最正宗的老红区么,怎么会最“开放”呢?我又语塞了。

 

 

6.

    我发现县城有一种行业很兴旺,就是做早点。街上大量的店面每天只开早市。价格也便宜,顶多是上海的半价,品种也丰富,不比上海少,至于口味、服务标准,与上海的差别还需要时空的陶冶。 

    一个行业,一个铺面,能够存在,能够兴旺,前提是有需求,有市场。说上海的楼价居高不下,是由于少数从业机构操作的结果,我不知道说者是为了骗别人还是为了骗自己。早点铺里顾客盈门,是真实的,反映了当地民众的生活水平与生活习惯,前者是因后者是果。

 

 

7.

    硕果仅存的上犹农机厂金工车间厂房,工厂的大部分地域都划归了比邻的上犹中学。据说许多年前,这儿全是上犹中学的土地,后来建设上犹农机厂就紧缩了上犹中学。七零年底我们中的第一批知青兄弟上调到上犹农机厂,开始就住在上犹中学的学生集体大宿舍里。现在中学又时兴了,小工业又不兴了,土地又划归上犹中学。有位伟人说:历史是在螺旋状中上升的。能作这样解释吗? 

    一段时间以后,由于努力和能力,我的知青兄弟便从集体宿舍搬出来了,住进了似乎就是上图最后那栋山脚下的小白楼。生活环境有了较大的改善。在我最艰难的日子里,常请我去盘桓小憩数日,调整状态。这栋小楼变成了我插队生涯中温馨的驿站。

 

 

8.

    县城的郊外,正在开山平地,修路建屋。据说是县政府为了让人们办事方便,大兴土木,把所有的政府机关都搬到同一条街上,同时为了新颖、别致、高雅,摒弃老表同乡的审美理念,特请浙江美院设计,请苏北的工程队施工,目前正在轰轰烈烈,大干快上。我选照了林业局,因为这儿有我的亲密的上海老乡,优秀的知青袍泽。我想县领导一定知道,全县绝大多数的农户还刚刚脱离温饱,年平均收入户不过万,人仅数千。

 

 

9.

    上犹县城西二十多公里,有个陡水水库,是当初苏联老大哥援建的156个工业项目之一。我到过安徽的梅山水库,情况与此地完全一样。看来,那个时候的外交政策也只能一面倒了,这么小的工业项目都不能独立建设。由此,引发了本地区建水电的热潮,条件不够土法上马,没水泥就挑土抬石筑坝。遇到汛期,雨水集中,引起土坝崩溃,形成洪水,酿成更大灾害,各地时有所闻。就我生产队,一罗姓人家,壮年在开山放炮中牺牲,老少两口在嗣后的洪水中淹没,竟殁于同一土坝而绝户。 

    近年来为开发旅游业,经报批,周围群山划建国家森林公园,禁伐禁种,枯树也禁止采运,恢复了原始状态。据说央视三台还做过专题报道,长达十七分钟。我是第一次来这儿,见到了少见的许多树种。 

    山脚湖边,青年在拍婚纱照。此时此景,与上海也并无大异。青年人啊,他们会知道长辈的代价吗?

 

 

10.

    下车伊始,映入眼帘的是一排破败的窗棂。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当时的公社办公室,寺下街上唯一一栋最漂亮的办公小楼。今天对比周围新兴的街市它显得如此沧桑。一个时代过去了,掌控我命运的公社,使得我喜怒哀乐公社,叫我几十年来魂牵梦绕的公社,已经不复存在。

下图是寺下新街,面积比老街扩充了两倍有余,图左背后还有一条平行的街市。由于经济的发展逢集日由原来的五日一集改为三日一集。农历的一、四、七。听说街上已拥有十几辆私家小轿车。从商店招牌看,现代生活的各种需求在这儿也一应俱全。街的尽头一栋新的办公楼庄严、威武的巍然耸立,俯瞰着整个街市,请放大了看,上面赫然大书“寺下乡人民政府”,它还掌控着许多人的命运吗?

 

 

11.

“你是哪里的?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照相?”

“你大概是台湾来的吧?”(当地因蒋经国曾在四十年代也搞过新农村建设,不少青年人自愿从军,后去了台湾。)

“什么,是上海来的?噢,我想起来了,你是放在这儿的老沈吗?那时住在上边凹下,我猜的对吗?”

“你教过我读书识字,在我们家祠堂里,唱歌画图都你教,你还记得吗?我叫葛吉祥”

“我现在四十大几了,田早不种了,搞了个工程队。刚才早上在街上和人谈了个工程项目,喝了点酒,我们这儿都是小工程。日子过的怎么样?还行吧”

“年轻人都出去了,这是没有办法的,也应该让他们出去,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出去,那时是不准啊”

“现在胡主席、温总理的政策真是好。取消三提五统,终结农业税,种田的种子、化肥、土地都有补贴,就指望能太太平平再搞十几年,这里真可以大变样了”

“老沈啊,过几年再带你的婆娘,伢子来看看,走一回也用不了多少钱。”

 

 

12.

    我想,大概没人会想到,这顶有点破旧的水泥桥是新造的。老寺下的知青都知道有顶“胜利桥”,是宽阔气派的廊桥,造于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那年。现在廊桥被拆,造了这么个猥琐的水泥小桥,只有两端的牌楼和桥下的桥墩,还依稀透视出当年的辉煌。

    拆桥的事我早些年就听说了,我原以为要修汽车路。沿着桥对面那条逶迤的石子路向北七八十里就是遂川县的河源镇,再往北百多里就上井冈山了。现在汽车路改了道,桥倒也拆了。

    说来廊桥在中国南方并不稀奇,许多电影里都有过,但是毕竟拆一座少一座,为什么就不能稀奇一点呢?我可惜。

 

 

19.

    寺下中学的校舍是临河而建的,我曾在这儿教过书。

    当年寺下中学的校园是工字形,两边教室,中间办公楼,是中小学两部合校。我是民办教师,教小学,拿工分。中学缺老师时,我也去代课,按节付费,当时当地,收入也不低了。

    我到校门口时正是上午上课时间,校门紧闭,管理还是很严格的。我没要求进去,不想打扰他们了,想来也已无我的故旧。现在“不能苦了孩子”,真是深入人心。寺下乡是山区,为了让孩子能接受完整的正规教育,许多深山里的家长不惜拆资在镇上租屋借读,放学时校门口也是迎者涌动。回想起当年我在一山村祠堂里带十几个孩子,分三个年级上课的所谓“复式教育”,正是天壤之别啊!

    这幢楼现在已经改建过了,原来是两层的土木结构,窗上没任何遮蔽物,四季透风。72年春天,我在二楼教室里教唱“山丹丹开花红艳艳”,歌声越过了河滩,飘散在对面的田野里。

 

 

13.

    我现在身处在湘赣边界南端腹地的山村。

    这又是一幢在当地不多见的带院落的小院。

    房屋的用材上还是传统的泥坯房,但房屋的结构和门窗等都按现代的概念作了调整,大大增加了采风、采光面积,结合已经实现的“户户到自来水”的工程,并且由于规模养猪取得的成功,加上普遍使用化肥,乡村农户的卫生状况得到极大改善,农民的居住条件已经向政府提出的新农村建设标准接近了。目前的新农村建设在各级组织的推动下进行得如火如荼。但我总感觉有操之过急之嫌。如这样一个经过改造的老房子,舒适的小康农家已初露端睨,盖新房完全可以再等数年财富的积累,届时自然水到渠成。若在多数农户刚过温饱的条件下硬要拆泥屋造砖房,又是劳民伤财。几十年来,我党的农村政策,一再出现拔苗助长的现象,有出现在基层的执行层面上,有的政策本身脱离了实际,总要等成了燎原之势,造成相当的损失后,再回过头来调整纠偏,成本实在太大。但愿这次新农村建设不要再重蹈以往的覆辙。

 

 

14.

    路边的荒山上恢复成茂密的树林。

    这是近几十年来森林所经历的第二次劫后余生。第一次是在1958年,大跃进时,发疯的领导命令所有农民上山砍树,把所有能点头火的东西都送进土高炉炼钢铁,结果可想而知。第二次是在1981年,刚刚落实联产承包责任制,分田到户的时候,穷疯的农民把一切可以换钱的东西全部推到市场,以至引起竹木价格在短时间内的暴跌。嗣后,农民们从稳定的政策中看到了希望,再重新上山种树。不同的是,第一个恢复期是集体安排种树,第二个恢复期是建设自家的小银行。竹木的涨价给山民的收入也有了增加,我在农村时是第一个恢复期,效果就大不如今。一前一后正好约两个二十年。听老人说,五八年以前的是茂密的原始森林,我今天看到的,是茂密的人工林。

    近十多年来,木材价格持续上涨,山民们得了许多实惠。间伐补种,大家都精心照管好自家的几十亩山林。说来有趣,在山民眼里,竹木都有灵性,哪根是哪家的,都清清楚楚,少有盗伐错伐的。对于国有山林,甚至在家门口打些枯枝充薪柴也不去,都说:我自家有,何必去贪这点小便宜,多惹麻烦。

    多可爱的森林,多可爱的山民。

 

 

15.

    即使在偏僻的山乡,到处是现代生产力发展的痕迹。且不说田野上杂乱的输电线路、通信光缆,且不说手机和越野吉普,且不说水泥机耕道上的载重汽车,就是抓斗、铲车等大型工程机械也随处可见。这条水泥路一直通到最深的山村――南坪村,那里曾经也有我们的知青兄弟。随之而去的是电、电话、有线电视和摩托车。使我意外的是,每家都购置了电动碾米机,说省了人工挑谷碾米累的苦。 

    马克思主义的原理说,生产力是最活跃的因素,而任何人为的力量可能会对它的发展产生迟滞作用,阻挡生产力的发展是不可能的。我们这代人都目睹了这样的事实:即使在动乱年代,我国也建成了南京长江大桥,建成了成昆铁路,也有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,也有高产杂交水稻良种的诞生。而因生产力发展带动了生产关系的调整和变化,在我们国家一个特定的时期内,被称作“改革开放”。这是生产力发展的必然结果,任何人为的设计创作都是无法企及的。 

    全球化的实质,也是生产力和科学技术发展的客观需要和规律。若干年前,我一直困惑,我国为何要加入世贸组织,去参与这个当时在制定规则上无丝毫发言权的游戏。原来,人为的结果都可以由人为的力量改变,自然的规律是无任何力量可改变的。

 

 

16.

    这位老妇人现在已经年逾九旬,是当初土改时的妇女主任。其丈夫生前曾当过乡党委书记,耳已聋,也丧失了正常的思维、语言能力,艰难的岁月,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迹。 

    请注意她家堂屋墙上的布置,极具政治色彩:06年年历上的口号是“落实科学发展观,全面建设开放上犹、生态上犹、小康上犹、和谐上犹”。我在的那时,县委的口号是“举旗抓纲齐奋起,学习大寨换新天。上犹定要争上上游,三年变成昔阳县”。我国是个大国,人口、国民产值都是世界前列。口号的生产,我估计也是大国水平。本来仅宣传部门,现在还有各单位的公关部门,企业的营销部门,都在生产口号。本并无不可,主官的意图,变成所有成员朗朗上口的奋斗目标,是件好事。例如闯王李自成起义的口号是“迎闯王,不纳粮”,其震撼力,足以摧毁大明王朝。但现实是有相当一部分口号的阅读对象是提出者的上级。这次下乡,在与许多老农闲聊中,说起这几十年来的最困难时期,老人们竟众口一词:是“农业学大寨”时期,其时的煎熬更甚于自然灾害。那时每人每年不到三百斤谷的口粮,真是空前绝后。我们知青有国家补助,还没吃上那样的苦。我国政府在“人权白皮书”中宣告,我国是个发展中的大国,贫困面还很大,所以人权事业的第一要务是生存权。既然如此,就让我们时时刻刻牢牢记住这个口号吧,因为它也不是叫给外人听的。

 

 

17.

     时间还仅在阴历的九月中旬,田里的稻已经收割完毕。山上向阳坡上种的是油茶树,从红绿相间清晰的条层看,这个山已经铲过了,以往这些活总要做到阳历十月下旬,那时生产队长们口中最多的一句话就是:“功夫走不赢”(即农活来不及做。)近晌午进村,见不少中、老年农民在家里喝啤酒、看电视,我真有晃若隔世之感,难道古诗所云“悠然见南山”的田园生活又重现了呢? 

    我问老农:是否因为当时为公社做,现在为自己做,所以工作效率提高了,能得空闲? 

    答曰:不是。 

    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改变了所有的生活方式:规模养猪成功,自来水进户,机器耕地,大量使用廉价高效化肥、农药等,特别是双季稻改为单季稻,使效费比大幅提高,极大地减轻了农田工作量。农户只要记住插秧的日子,乡农技站会根据各种种子的品质,通过广播电视通知农户如何下肥。如今丘陵地区的单季水稻亩产达800斤以上,平原的双季稻达1400斤以上,远远超过了六十年代“农业纲要六十条”,根本上解决了吃饭问题。 

    我又问老农:大量化学品下田是否会引起土地板结? 

    答曰:不会。 

    猪牛不养,柴火不紧,桔杆还田土地结构自然得到调整。“现在我们种田是很马虎了。”老农说。 

    总之,农村达到温饱的基本条件:一是种子,一是肥料。记得七十年代初就听说一种叫“吨粮田”的良种,社员们听了欢呼雀跃,都说:“这下农业学大寨有希望了。”日夜期盼,这颗救星早日下凡,从选种、小试、中试到大规模推广,农民们等了十多年。现在从公开的资料上可以查到,中美恢复经贸,我国采购的第一批物资就是大型化肥设备。当时还发生了“风庆轮”风波。从谈判、运输、安装、调试到量产,又是一个平行的十多年。八十年代中,我国粮食产量的质变也就瓜熟蒂落了。

    至于生产关系的改善,只能起到辅助的作用。1971年,我参加了“农业学大寨抓基层工作队”,曾学习推广过一份叫“北方十三省农业工作会议记要”的文件。文件的抬头还写了许多“林副统帅”之类的套话。文件的主要精神,就是缩小农村分配单位,提高农民生产积极性,明确要改计时制为计件制,适当扩大自留地,也提到当条件成熟时成包产到“组”。此后几年,依旧食不裹腹。所以,靠盖几个手印、在政策上做些小动作,就能改变八亿农民生活的传说,实是无稽之谈。当然,可以写成小说,拍成电影,情节还是蛮精彩的。

 

 

18.

    寺下街上,残留的老房子,左边曾是乡邮所,右边曾是文化站。 

     邮电所是我们知识青年对外联系的唯一窗口,任何时候上街,都忘不了去一次。一封平信到上海,要六到七天,打个长途,至少要到后半夜才能接通。 

    文化站的功能除了逢集日歇脚看报外,还在这里排演过样板戏《红灯记》。70年,全国普及样板戏,山村也不例外。全县各公社集中排演了《红灯记》第五场――痛说革命家史。各公社组队等候轮番调演。我既不会演,也不会奏,却又跻身其中,好不尴尬。但放眼望去,各公社上台的,都是下乡知青。于是我向公社的宣传部长建议,我们培养一位贫下中农担任主要演员,由我负责教唱成功。我大队女青年葛清兰,因嗓音响,扮相好,人聪明而被选中。至于她不识字、不会唱、不会念,我先用两天把第五场的唱腔念词、过门间奏全背出来,再用五天,日夜开工,把她捧上台。在台上台下的全部外行中比较,也不见得差到哪里。县委书记见了此事,大施表扬,还专作指示推广这个经验,要以贫下中农业余演员为台上的主体。我因此而得趣不少。 

    下乡前,女儿再三叮嘱,要为这位昔日的“李奶奶”照张相。我进村就打听。哪知说,已自尽过世了,是为婚姻而喝的农药。是否与学了戏,提升了文化素养有关呢?我不胜唏嘘。

 

 

    村里建立了一个卫生所。主持的乡村医生三十出头,文质彬彬,据说有大专水平,是我走后才出生的。 

   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,医生的祖父,九十高龄、神采矍铄的老人、几十年前的老支书依然健在。土改时的贫农团团长,靠着初级社时两三年扫盲班的文化底子,落座就和我讨论十六届六中全会的中央精神。下面就是老人讲话的梗概,话题就从村卫生所开始。 

    学大寨的一个产物,就是合作医疗。水平不高,可不至小病化大。但是,一声令下全散伙了。二三十年后再来重建,且不谈重建增加的成本,单就这些年来因小病未及时处理而酿成大祸的为数不少。为什么我们的发展一定要走马鞍型呢?为什么就不能逐步完善呢?为什么就不能避免因政治原因而不顾群众的需求呢? 

    我们这地方本来就穷,山高水冷,人多地少,土改前,租地主土地,一亩一担谷的租子,正常年景下,尚能生活。高级社以后,养脱产,分摊派,瞎指挥,逐年增多,每年双抢,哪一年不是为了完成“任务”而割青苗的?我是执行者,我也心痛,但又无奈。还有连绵的政治运动,雪上加霜,平均生活水平怎么会不跌到最低点?现在科学了,产量高了,负担没了,农民恨不得叫“万岁”。你已看到了,所有群众无不口口声声称赞胡主席、温总理:自古哪朝哪代种田不纳粮?今后要建设和谐社会,我看在贫困山区,一要把合作医疗搞结实,二要普及最低的养老保险。现在我这样的老村干部,每月有三十块,约一天一斤米,范围太小。原来的五保户,现在集中到乡敬老院,有政府供养。五保户的成份也有了很大改变,原来的地富子女,占了大比例,他们这一生,错过了婚嫁生育年龄,阶级居然“消灭”了。 

    话说到此,返城的末班班车来了,老干部还言犹未尽。决策者们大概也曾听到过这些饱经风霜老者的肺腑之言吧。

    别了,赣南。

 

    沈贻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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